最近二十年,老家村里的、家族里的一些老人,我同輩的哥、姐、弟妹們撐不住了,紛紛墜落,他們像枝頭衰敗枯萎的果實,落入泥土,化為虛無。然而,所有逝者疊加一起,也遠遠不及父親幾十年前亡故帶給我悲傷的一半。
生命就是這樣刻薄無情,不按常規出牌,帶來的悲傷是空前絕后的,是深入骨髓的。
之前,村里有熟識的老人的過世,我也悲痛,我也淚雨漣漣,但那都是即景的,暫時的,有些甚至是對喪禮現場哀憐表情的“復制”,隨著時間的推行,悲情像融冰一樣日漸稀薄。
世間已無爹,不入局,誰也無法體會那種排山倒海、壓倒一切的巨大悲傷和蒼涼。父親的辭世,讓我幾十年來更加刻骨銘心,讓我痛徹心扉、追悔莫及,使我長久地陷入哀慟的漩渦中,無力自拔。
五十年代或六十年代,如果父親是個干部,是個公家的人、吃皇糧的人,享了福的人,哪怕是不務正業、游手好閑的人,我心里都會好受些,都會平衡些。問題是,他的一生實在太苦、太虧、太不值了。
父親的苦,是前所未有的,一時難以精準描述,當然,我也不是刻意地要傾訴什么家族苦難史,我的用意,旨在言明父親一生的不易。父親的母親、我的祖母是個專職的保母,專門哺育家道殷實人家的子女,祖母有五個子女,卻幾乎都沒有用心浦育過她們。祖母在老五(也就是我的父親)還在襁褓中就將他們送人了。當時把父親過繼給一戶姓楊的人家當孫子。這戶人家是個年過六旬的老人,無兒無女,孤身一人,父親連當兒子的過程都省略了,他也沒有實質意義上的父母。
父親沒上過學,懂事時就開始法羊放牛,稍大便做田地里的活,風里來雨里去,經常連熱飯熱茶也享用不到一口,光腳板常年走在泥地里,也沒人為他做一雙鞋,更沒有穿襪子的概念。年邁的祖父病歪歪的,自顧不暇,任憑父親像野地里的一株無人管束的莊稼自我成長。
18、20是個危險的年齡,他焦急著求人相親,在上世紀20年代的后期,這無疑是個大齡青年,是個“剩男”。父親的“相親史”波波折折的,沒人會讓自己的閨女往火坑里跳。最后娶了剛到18歲的母親,父母是一棵藤上結出的兩個苦瓜。外婆青春守寡,帶著母親和年幼的舅舅過活。父母結婚的家具除了一張床外,箱柜桌凳都是臨時性從隔壁人家借來的,婚禮現場,應景擺一擺的,這也為此后日子的不和諧埋下了深深的隱患。
我出生時,這個家,多了一個人,但不久又少了一個人,因為曾祖父壽終正寢了。
我漸知人事時,對父親的印象不佳,這種說法不太厚道,但確實是年少的我真實心理的影印。
伴隨我成長的,是父親身上暴露出來的兩大顯著標志,一是他的腰弓如蝦,二是帽不離首。打我懂事時,父親佝僂著腰,就像背著鍋走路,典型的“老頭相”,這令年少的我很慚愧、很惱火,村里的大人們可不是這樣的,不說器宇軒昂,但至少也是人高馬大的,哪像父親這樣猥猥瑣瑣的、畏首畏尾的。父親大半輩子帽不離首。有次,他準備下田時,一陣風將他的帽子掀走,他慌得不行,連鞋子也沒脫,就直接跑進田里,我還沒來得及瀏覽他頂上的風光,帽子早就水淋淋地扣在頭頂上。后來,聽母親說,父親是個瘌痢頭,頂上風光慘淡得很。這副尊容,導致他在我家的地位不高。
吵架,對于一個家庭而言,是生活的插曲,對于我家,則意味著是隔三差五地上演的正版戲。性情的不同,生活的貧窘,見解的迥異,父親和母親的唇槍舌戰、干戈相向貫穿于我的整個少年時代。母親是個與父親截然不同的人,她心性高,凡事爭強好勝,不甘人后,始終像被什么力量催趕著。誰家的莊稼長勢比我家的好,田地里的收成比我家高,雞鴨鵝豬比我家的肥壯,母親臉上都是一副惱火的“表情包”。用父親的話說,“就是走路,母親也不愿走在別人后面。”人到中年的我,常常陷入理性的思索,母親的強悍,遠非柔弱的父親所能駕馭得了的,如果條件許可的話,憑她的霸道和上進,也許會有些作為的。
各種矛盾交織一起,導致開展肢體搏斗是常有的事,但母親從不退讓,針鋒相對,加上她大聲渲染,年幼的孩童總是相幫母親,我們和母親結成統一戰線,父親明顯吃虧。那時的我,意氣用事,擠兌他,嗆得他直翻白眼。有幾次,年幼的我找來扁擔,狠狠扇他的“鍋背”,他嚇住了,但也只是朝我瞪大眼珠而已,并不還手。
母親的咄咄逼人,還表現在對外人的交道上。有次因瑣事,她一人與隔壁夫婦兩人叫陣對罵,漸漸落人下風,父親非但沒有上去幫忙,反而將她拉回頭。母親將氣撒在父親身上,我一張嘴,吵人家兩張嘴,怎么就跟了你這個窩囊廢。父親不敢反駁,避其鋒芒。
還有一次,在小城賣魚時,我由于疏忽扁擔滑落下來,砸在一個“披肩發”男子的腳背上,“披肩發”面露兇相,要教訓我,母親沖上去要拼命。父親竟然膽怯地賠笑道歉,“披肩發”揚言,今天不是看在老頭的面上,一定要讓我好看的。經此一事,父親的形象在我的心里再一次跌入谷底。
中年人,敬佩善良的人;而少年,往往敬佩的是有本事的人。說來無法置信,少年的我,從未喊過父親,后來,我畢業參加工作了,逐漸調整了自己的認識,想真誠地喊幾聲父親,可是喊不出口了,不像喊領導、喊同事,我是那么得輕松自如張口即來,喊一聲父親就那么難嗎,一直到他出世,這人間至親最珍貴的稱謂都悶在肚里,沒機會喊出口。
父親和母親,唯一達成共識的是,要讓他們的子女讀書,不能像他們一樣目不識丁。這是他們共同做的一篇大文章。
在我讀小學時,家里作出一項重大決定,父母接力販魚賣魚。他們的生意很受城里人喜愛。一販一賣,父親和母親明確分工,通過努力,逐漸改變著家里的經濟狀況,我和弟妹們讀書,也有了穩定的基礎。周末的時候,我跟隨母親一道賣魚,給她作伴、當幫手。父母的賣魚生涯,持續了十多年,一直到我大學畢業參加工作才歇手。無數個風雨交加的夜晚,也不知道他們是怎樣的踉蹌著、前行著。這段歲月,家里以和平為主基調,是父母人生最輝煌的時期,想起來,心中無限繾綣,無比留念。
50歲一過,母親由于積勞成疾,身體出了一些狀況,不能再接力販魚生意了。農事閑暇,父親獨自經營收購農家土雞蛋生意,他去的是一個位于祁連山的名叫紅山的農村,這里風景很美,映入眼簾,風景如畫。父親到村上將人家新鮮的雞蛋集中收購挑回,次日,他到集上去賣,賺取著差價。那時,我很好奇,想聽聽父親洪亮的吆喝聲,但從未聽到過,也許他舍近求遠,就是為了避免我們聽到他的吆喝聲。
母親的病越來越嚴重了,走路都是臉色慘白氣喘吁吁,田地里的活基本只能依靠父親了。
50多歲的母親,檢查出可怕的肺氣腫,肺部像毀損的舊機器逐漸報銷,這是種不死的癌癥。我和弟妹們成家的成家,工作的工作,經商的經商,無暇顧及老家。村里的老人勞作了一輩子,基本上都以曬太陽為業,面對這種狀況,我們告誡父親:你目前的主要任務就是照料好母親,母親無礙,我們全家就沒了后顧之憂。父親則邊耕種邊照料母親。
常年一個人在家,母親一口氣憋得滿臉通紅,性情更加狂躁了,動輒打電話給我和弟妹們,說父親狠心,整天窩在田地里莊稼里,對她不管不問。還能怎樣,我們將父親狠狠批評一頓。父親笑笑,你媽吃多了藥,你們也不必當真。沒多久,父親依然故我,“主攻”他的莊稼,惹得母親再次告狀,工作中的兒女,為父母出錢出力都可以,最怕為瑣事分神丟功夫。次數多了,我們對父親的態度過激起來,小妹的言辭更激烈,如果再這樣下去,就將父親的棉花、黃豆全部拔除。父親躲躲閃閃的,目光不敢與我們對接,吃飯也不敢上桌了。
設身處地地想一想,面對一張唉聲嘆氣、愁眉不展的臉,誰的心情能好起來、舒暢起來。父親在為母親端湯侍藥、洗身擦背之余,沉浸到野外,在他看來,眼看青翠的莊稼、耳聽唧唧的蟲聲,能給他帶來無窮的快樂。
照顧了母親40年后,80年,父親被一場病撂倒了,到金昌住了半個月的院,這也是他今生唯一的、最后一次住院。病愈后,我用車將他接回家,他說天上的太陽是黑的,無意的一句話,卻成讖語。在鎮上住了兩天院、穩定病情治療,傍晚時分,我突然接到電話,說我的大人過世了,我以為是母親,客觀地說,母親的上路,對我們是一種解放,但也感到一陣輕松,病中幾十年的母親,我們全家已盡了力。殊料傳話的人,沒有言明實情,去世的竟然是父親,剎時,我感到天崩地裂。
將父親的遺體運回家時,村里的老人們情緒失控,發飆不讓我們進村,理由是,也不報喪,對父親的喪事這么馬虎了事。我忍住巨大悲痛,跪倒在每家的門前道歉:我也是第一次經歷親人去世,沒有經驗,請叔伯們包涵。出殯之日,天降大雨,全村的人披麻戴孝。雨天最宜埋人,人們亦步亦趨地尾隨著靈柩,巨大的悲情在村前流淌著,這無疑是對一個鄉村老人最高的禮遇。
母親糊涂的時候多,清醒的時候少,昏聵時,竟囑咐我們要善待父親。
父親去世,我的人生墜入冬季的底部,更多的是對父親的追思中。對于父親,我和弟妹們存在著嚴重的“誤讀”。父親一生只抽煙,沒喝過一杯酒,沒打過一次牌,沒有一點享受,活著很正統。我們對父親忍辱負重、淳樸善良的可貴品格視而不見,他一生都忠誠于這個家,對于我們這個家有著多么重要的意義。
我們曾經做著規劃,等母親過世后,好好讓父親安度晚年,可是,不測的命運誰也把控不了。從黑暗中來,到黑暗中去,白天只是過場。誰都有溘然長逝的一天。可是70歲,在80、90歲老人隨處可見的鄉村,父親過世有點偏早。
天堂在上,地獄在下,中間是璀璨的陽光。我多么希望父親回到璀璨中來,再享受幾年人間的陽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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